一晃眼，干催收十多年了。对于讨债这个行业来说，我是个老兵了。柳宗元曾经写过《捕蛇者说》，我就来写个讨债者说。

一把辛酸泪，谁解其中味

捕蛇者对柳宗元说：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

他爷爷死在蛇上，他爸爸死在蛇上，他干了12年，好几次差点死在蛇上。

柳宗元反驳：这么危险就别干了呗？

09年起，因为金融危机，逾期爆发，我从懵懂无知进入催收行业，也正好12年。12年一个轮回，一入催收深似海。

有个父亲，要用柴刀砍欠债的儿子。为了挡住父亲的愤怒，为了眼前不出现人间惨剧……我的虎口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疤。

龙潭虎穴，有时候也得闯进去。可是，真遇到对面的客人，掏出一把走私枪，摆在面前的桌面上，我也怂了。他问我要枪还是要钱？一整个下午，我都在跟客户请教下枪械知识。从美国商店价格到国内走私价格，从超酷的沙漠之鹰到实用的意大利产伯莱塔……我成了他的崇拜粉。那一天傍晚，夕阳从客人的身后的破窗照进来，显得他特别帅。最后他笑出爽朗的声音，我的汗依然不敢外流，只能在心里默默流。

特朗普在当选总统之前，为了竞选总统造势，出过一本《特朗普自传》。看这种书，我本以为不会有多少收获的，直到看到这个故事：特朗普大学毕业，回他父亲的公司。他父亲经营着一个廉租房公司。特朗普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催收，催房租。有位催房租的老员工，传授了他第一条从业经验——要躲在侧面敲门。正面敲门，可能突然挨一颗子弹。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住着一个怎么样的绝望者。你的敲门声，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逼迫人最后疯狂的丧钟。

柳宗元的反驳在耳边回荡：这么危险就别干了呗？

不干？不干我吃什么？

在这个行业做的，没有富二代拆二代，没有世家贵族，没有豪门子弟，没有学霸精英。全是吃辛苦饭的。

改革开放，国家经济提速，金融行业得以迅猛发展，相应的逾期量急遽增加。从而，催收的需求大量增加。到目前为止，全国从事催收相关工作的总人数规模肯定已经超千万。这批人，在金融行业的郊区讨一口饭吃。金融行业好比大城市的房价，说金融行业赚钱多，就像说大城市的房价高，真正高的是市中心的核心区域。金融行业中，那些做投行信托的，银行对公的，财富管理的，占领了这个大城市的核心板块。催收，不是硬要把自己说成金融行业，是只能靠金融行业施舍垂怜，才可能有点饭吃。为什么硬要住金融行业的郊区，因为在金融行业的郊区，在富豪的周边，更容易讨到饭吃。

不论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我们都不能替别人开门

催收行业的一位老领导，引用弗格森的一句话教育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守着一扇只能从内开启的改变之门，不论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我们都不能替别人开门。

虽然从业催收很多年，但是，我始终自认为，催收可作为的空间很小。催收不能让客人的生意突然好转，催收不能让一个没有钱的人突然变有钱，催收不能让一个彻底不打算还钱的人突然有了还钱意愿。催收能做的，只有通过沟通，进行引导、指导、帮助。内心还钱的念头一点没有，我们没有办法让他变得有念头。必须有火花，我们才能帮助他们进行点燃。

一位老催收员跟我说：能当面沟通的，不用电话。能用电话沟通的，不用。

这个观点我非常赞同。和邮件沟通，信息会比较准确，但是会缺少情感。沟通，不但需要信息准确因素，还有情感因素。现场沟通、电话沟通，比文字沟通情商更高。充分暴露自己，也更真诚。

上门催收的时候，若讲分工合作，通常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经常有新催收员问我，红脸和白脸，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的很形象，讲清楚了这个问题，其实就讲清楚了催收的分工合作。“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出处是传统戏剧。红脸的外表和语气上看起来比较严厉不好说话，咄咄逼人，但是内心正直细腻，比如关羽。白脸的表面看起来慈眉善目温柔和气，内心奸，比如曹操。在催收中，扮演严厉角色，说重话施压的，是红脸。但如果说重了，人家摆烂不还款了，需要拉回来，那就得白脸出马了。这个意义上讲，做红脸相对简单，只需要张不需要驰。而白脸，就需要审时度势，张弛有度，掌控局面。

当然，再多的技巧仅仅是技巧。

电催时撕心裂肺的吼，外访时慢慢长夜的守，谈判时耀武扬威的抖，加班时累的像条狗；自认为非常专业的步骤，已经像左手摸着右手，没有了激情相伴左右，这样的日子还能维持多久。有人问我，老催收员和好催收员的区别是什么？我觉得，是工作细节。老催收员，单纯年岁和工龄的增长，而好催收员，会在细节上精进。

郭德纲说相声说一个手艺，说服务行业，跟修脚、剃头、卖报纸也没有区别。对于干催收来说，催收也是个手艺。郭德纲说相声需要英雄胆、状元才、城墙厚的一张脸，催收也是恰好需要这些。看着门槛很低，但是优秀很难。文要说话流利，武要勇敢坚毅。

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

我大学学的是中药学，谁能相信，一个大学本科中药学专业，一干催收干了10多年。中药里边有句话，修合无人见，存心有天知——这句话深深的影响了我。修合指的是药品炮制加工的生产过程，就是说药品生产的过程没有人看到，但是良心却自有天知道。

金融行业，钱多的行业。钱多的行业，是非也多。安静本份地挣手艺钱，是一个催收人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行业为什么会被诟病，就是因为这个行业的门槛太低，什么人都能干，于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些坏鸟，是这个行业的公敌。

2020年12月26日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四次会议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十一）在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后增加一条，作为第二百九十三条之一，把催收的不当行为，加进了刑法的罪名。规范，是行业之幸，是行业从业者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