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以上描述,我们可以推测,杨绛丈夫的腿很可能是被“革命男女”折磨得不能走路了。“我自己不敢乘三轮”,则是因为已经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与权威”的人坐在“他蹬,我坐”的三轮上就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这就是文革岁月荒谬的逻辑。
文革前,杨绛能冒着“安全风险”常坐老王的三轮,并与之闲聊,给予被排挤、被歧视的老王以温暖。这说明杨绛是有大爱之心的。根据杨绛对文革岁月的描述,老王送自己的丈夫去医院是冒着“思想落后、与反动派为伍”的政治风险的。一般车夫是不可能帮忙的。因此,在文革的患难岁月里,老王是给予过杨绛无私而无畏帮助的人。可是老王病了几个月,“我”不去看望;老王以垂死之躯送来香油鸡蛋,渴求关爱,“我”却没有给予一丝临终关怀;老王去世了十多天,“我”却“没多问”。同样是杨绛,为何前后判若两人?唯一的解释就是“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自己不敢乘三轮”。文革期间,儿女背叛父母,妻子背叛丈夫,出卖帮助过自己的朋友等恶劣的社会风气,使人人自危,人人自保。“作为牛鬼蛇神”的杨绛一家被“革命男女”无休止的迫害。在文革的政治空气下,“我”是“文化反动派”,“单干户”的老王虽然是工农群众,但也是“经济反动派”。 如果“我”和老王还像文革前那样互相关心的话,那么在“革命男女”看来,就是“文化反动派”与“经济反动派”的“狼狈为奸”。 这样的政治风险完全可以给杨绛一家带来灭顶之灾,也可能会危及老王的生存。被政治运动折腾的如同惊弓之鸟的“我”为自保,必须主动与老王疏远,和老王拉开距离。

文革批斗图
文革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我”为规避政治风险,有意疏远老王,但老王却一如既往地与“我”交往,并不由自主地将“我”当作亲人,以致于扶病来“我”家。于是惨烈的悲剧最终上演,那段冷漠的外貌描写出现了。
联系全文来分析,“我不是要钱”表明老王拼尽生命中最后一丝气力来到“我”家,将香油和鸡蛋赠送给“我”,是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临终关怀,并希望“我”能替他买裹遗体的三丈六尺布(老王是回民,回民传统:不论贫富,死者下葬都是三丈六尺布裹住遗体),料理一下自己的后事。可是,风声鹤唳、惶恐度日、唯恐那些“革命男女”以为她这个“文化反动派”和老王这个“经济反动派”“狼狈为奸”的杨绛突然看到垂死的老王,同情心与大爱之心被冷漠自私、只求自保的变态心理所压抑,于是便产生了老王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僵尸、骷髅,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的阴暗、恐惧心理。这段对老王外貌冷漠无情的描写是杨绛在极端恐惧之下人性扭曲的内心投射。如果不是文革对“我”心理人性的扭曲,以文中所述文革之前杨绛所表现出来的人道主义的大爱精神,临终送油蛋的悲惨故事一定不会上演,那段冷漠的外貌描写也不会出现。
心理学研究表明,人长期处在惊恐状态中,往往会有“返童化”的自私心理——只自我,对他人漠不关心。所以杨绛“过了十多天”后,碰见与老李,才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老王送香油和鸡蛋的情景表明他将很快去世,杨绛是亲眼目睹到的。以“我”的大爱之心,一个正常心理状态的“我”一定会在第二天就打听老王的情况。这种反常是文革的政治高压使杨绛“返童化”的表现。这种反常的表现,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我”的自我保护:由于老王病中多次去杨绛家,死前一天还去了一次。蛮不讲理的“革命男女”有可能认为,劳动人民老王的死与“我”有关。为了让他人感觉“我”和老王关系并不密切,只是一般的熟人关系。所以“我”虽然明知老王会很快去世,却不急于主动询问老王的情况,问也只是在碰见老李时才顺便一问。这也与下文老李大谈老王遗体上裹着的全新白布时,我“没多问”形成呼应。“我”的行为就是向大家表明老王虽然死前去了“我”家,但“我”与老王并没有密切的关系——“文化反动派”没有和“经济反动派”“狼狈为奸”,“文化反动派”和劳动人民老王的死没有关系。不论是哪种情况,都表明是文革的政治高压将善良悲悯的杨绛异化为冷漠自私的人。
从行文来看,老王的临终悲剧,“我”是直接责任人。“我”对老王的病态只有恐惧,没有关心;没有给予临终关怀;对老王的死很冷漠,十多天后才顺便一问,而且“没多问”。但是文本细读与知人论世之后,我们不难看出文本叙述所隐藏的真相:是文革的政治高压把对老王温情脉脉的杨绛变成对老王冷酷无情的杨绛。悲剧是文革的政治高压造成的,杨绛同样是受害者。但是,知识分子的悲天悯人与自我批评精神仍然让杨绛“愧怍”。这有声的愧怍就是对文革岁月的无声控诉:“我”应该“愧怍”,但是更应该“愧怍”,更应该反思的是那段变态的岁月。
多年之后,杨绛回忆往事,如实地写出了自己在文革中被扭曲的心理和人性。那段对老王外貌冷漠无情的描写正是对文革中惶恐度日、心理扭曲的杨绛的真实写照。因为真实,“愧怍”才来得深沉;因为真实,对文革的控诉才来得有力量。

晚年杨绛
由于散文文体的特殊性,阅读散文比阅读其它文体更须要借助于知人论世。当我们实现了知人论世与文本理解的关联,《老王》一文中阅读难点就有了合理的解读,对《老王》一文的理解也更深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