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是人类的描绘和概括世界的梦。这之中有宗教的梦,有财富的梦,有探险的梦,也有侵占的梦。这种梦,先天地揉和着求知的欲望,权力意志和生存竞争。

现代英语的“Map”(地图)这个词,源于拉丁文“Mappamundi”,其中的“Mappa”指的是“布料或餐巾”,而“mundi”指的是“世界”,其原始意思是“将世界绘在布上”。法语中的地图“carte”,源于另一个拉丁文“carta”,指的是文件,它是从希腊语中莎草纸这个字衍生而来。有人甚至认为,中世纪以前欧洲语言中,没有一个明确表述“地图”的名词。
其实,人类发明布和纸的历史并不长。从考古角度讲,最初地图不是绘在布上和纸上。现在存世的远古岩画中,可见地图的影子,如美国爱达荷洲的山岩上,大约一万年前的岩画,就绘有盆地与河流的符号。
最早形成地图形态的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泥板地图。公元前2300年左右萨尔贡一世阿卡德王朝的已经有了泥板地图。同一时期,古埃及已开始使用莎草纸记录人类活动,现今存世的莎草纸地图是公元前1300年的都灵莎草纸地图,它是由拉美西斯四世陵墓书记员阿曼那科提绘制的努比亚地图。遗憾的是收藏人类早期地图的两个图书馆,古巴比伦的泥板图书馆和亚历山大图书馆,皆毁于战火,众多古地图化为灰烬。
我这里要说的海洋地图,它是地图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类地图几乎是与古代地图同时诞生,但海洋地图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改变了人类基于陆地认识世界的有限视野,从更宏观的视角描述世界。现存最早的古代海洋地图是公元前7—6世纪以泥板制作的巴比伦世界地图。这幅地图以巴比伦为世界中心,四周被海水环绕。地球确实被无边的大海所覆盖,后世证明地球百分之七十的面积被海洋覆盖。大海不仅与陆地有着紧密的地理关系,也对人类社会发展产生重要影响,而与海紧密接触的人类活动,深刻改变了人类历史进程——这一切皆记录在古代海洋地图之中。
古希腊地理学家托勒密最早以平面来展示地球,让人类有了整体的“世界”认知,其俯瞰世界的角度领先于所有国家绘制的地图,也影响了世界航海活动,当之无愧成为世界地图之父。但随着西罗马灭亡,希腊的理性地理学很快被欧洲教会的神学所取代。古典天文学、地理学的领军力量转到东方,促生了阿拉伯世界的马蒙地理学、伊斯塔赫里的圆形世界地图和回归托勒密制图方法的伊德里西世界地图……
必须指出的是中世纪的阿拉伯,是一个航海大国,也是一个绘制地图的大国,阿拉伯世界地古代世界地图有着巨大贡献,但却很少创作精准的航海地图。“专业”航海图最终在地中海诞生——它就是“波托兰”航海图。“Portolan”这个词来自拉丁文,原指用文字所写的航海指南书。由于航海指南书中通常附有航海图,后来人们就用“波托兰”来表示中世纪的航海图。波托兰航海图是西方精确制图开端。
在大航海之前,地中海的航海图一直保持绝对领先的地位。如,马略卡学派制图家亚伯拉罕·克莱斯克为世界贡献了加泰罗尼亚世界航海图,意大利学派不仅贡献了比萨航海图,还贡献了维斯康特世界航海图,正是地中海的先进航海图,为大航海探险家提供了远航指引和勇气。
说到大航海,不能不说“文艺复兴”。但要指出的是“Rinascimento”这个词,源自意大利语的“Rinascita”,原本只是“再生”或“复兴”,一点 “文艺”的意思都没有。19世纪中叶,法国历史学家才用了“Rcnaissance”这个词来概括15至17世纪这一历史时期的人文精神觉醒。其实,欧洲当初就是想“再生”或“复兴”古罗马与古希腊的辉煌时代,既有有文化的,也有科学的,其中就包括“再生”公元2世纪托勒密的《地理学》。如果做一点对比就会发现:热那亚的哥伦布1492年发现了新大陆;佛罗伦萨的达芬奇1499年完成了“最后的晚餐”;拉菲尔离世的1520年,麦哲伦正在环球航行……“复兴”不只是画画,与之同步的还有未知海域的探险航行。
大航海使航海图进入了新时代。地中海航海图的各学派,很快就被大航海的尖兵葡萄牙的一众制图家迭戈·欧蒙、罗伯·欧蒙、瓦斯·多拉多等创造的葡萄牙学派所覆盖。葡萄牙学派的历史功绩在于迅速收集整理葡萄牙航海家发现,制作出一批表现“新航线”和“新土地”的航海图。
虽然,葡萄牙和西班牙都将最新航海图当作国家机密加以封锁,但这种保护与垄断最终还是被新独立的洼地国家所打破。佛兰德(比利时)学派的“三剑客”,即墨卡托、奥特里乌斯和洪第乌斯,他们不仅创造了制作世界航海图和世界地图新方法(墨卡托投影法),而且,还以市场化的方式不断萃集地图:1570年奥特里乌斯推出了第一部现代意义的世界地图集,但却称它为“Theatrum Orbis Terrarum”即《世界剧场》,汉译名为《世界概观》。这个“剧场”的概念,不知是不是受到维萨里1543年在巴黎出版的首部人体解剖著作《人体结构》的影响。那部大书的扉页画,即是维萨里在剧场里,为学生、市民和同行医上一堂女性人体解剖课的场景,似乎剧场是公开展示奥秘的最佳场所。另外,当时也没有“地图集”这个词,这个词是墨卡托后来创造的。
1595年墨卡托出版了《地图集,对世界的结构或构成世界之形状的宇宙学沉思录》(Atlas sive Cosmographicae meditationes de fabrica mundi et fabricati figura),书名中的“Atlas”是希腊大力神“阿特拉斯”的名字,这里首次用来指代“地图集”;后来,约道库斯·洪第乌斯买下墨卡托地图的版权,于1606年出版了规模宏大的《墨卡托与洪第乌斯世界地图集》,卷首采用了阿特拉斯被宙斯惩罚永远用肩膀支撑着地球的形象,由于这部地图集的巨大影响,此后“阿特拉斯Atlas”就成了“地图集”这个词,而阿特拉斯肩负地球的形象也成为后世地图集的标准卷首图,一直流传下来。佛兰德学派的“三剑客”,就这样终结了航海图被少数国家掌控的历史,终结了传统的波托兰航海图,也终结了古典地图学。新航路与新海图使天各一方的国家相互认知,东方与西方相互渗透。
这里我们简单归纳一下古代世界地图或海图的几种绘制传统:
第一种是古典时代的传统,其主要观念是认为整个世界就像一只大圆盘,四周被海洋所包围,大地位于中央。这种观念可以上溯到公元前8 世纪末的荷马时代。
第二种是2世纪托勒密的传统,其主要特点是以经纬线来划分世界,世界被放在一个平面上被整体认识,但错误地认为亚洲最东端的陆地与非洲最南端的陆地相连、印度洋是个内陆湖。
第三种是5世纪开始的基督教传统,它与古典时代的传统一样,认为圆形的大地周围是环绕的海洋,但与古典时代不同的是,尼罗河、顿河和地中海构成一个T形,把大地分为亚、非、欧三大洲,T的外边是O形包围。
第四种是来自伊斯兰世界的传统,世界仍被绘成一个圆,四周被海洋所包围,最显著的特点是常常以麦加为中心,地图的南方朝上。
第五种是波托兰航海图的传统,这种世界地图是以航海为目的绘制航海图,其特点是有罗盘花和恒向线,突出描绘海岸线和港口。图中的地中海与大西洋沿海标绘得非常准确。
第六种是墨卡托的投影地图传统,这种世界地图也是以航海为目的,通过投影法将圆形的地球平摊在地图上,这种地图为大航海提供了技术支持,也是现代航海图的基础。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前四种制图传统中,欧洲一直是被边缘化的,在基督教主导的“T-O地图”中是东方的亚洲在上,欧洲和非洲一起被绘在下方,耶路撒冷是世界的中央;在阿拉伯人掌控世界地图话语权时,麦加是世界的中央,欧洲也不是世界地图描绘的重点;在中国的古老地图中,以北为上,中国是世界的中央;除了宗教与政治原因外,欧洲因为是日落的方位,也造成了它长久不被人待见的历史。所以,中世纪时,独立的欧洲地图少得可怜,欧洲展示自己的制图力量和独立的欧洲版图形象,基本上是从大航海或文艺复兴时代开始,最终促成了欧洲中心的文化版图。
我这里试以“图说”和“说图”的方式,反映被海洋隔绝的世界是怎样被一步步地被发现,又怎样被一幅幅奇妙的地图联系在一起。从中可以发现,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地图绘制者,对空间有着不同的理解,描绘世界的方式也有所不同。可以感受到各种地图所折射出不同的世界观,和不同文明的神奇演进与融合。正是这些不断进步的地图,为人类描述了世界的边界,从而构成了完整无缺的世界图景。
人类的探险精神中,先天地揉和着求知的欲望,扩张的欲望。几千年来,人类借助航海认识了周边世界,又通过控制海洋确立了各自的势力范围与相互关系,即所谓“海权”。这些古代海图不仅记录了人们世界观的演进,而且体现了各自的价值观与权力意志,有发现,也有“被发现”,有优胜劣汰,也有弱肉强食……在帆船与炮舰的交替中,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在不断变化的海图中,世界渐渐铺排出今天的格局。从这个意义上讲,阅读这些经典古代海图就是阅读一部“海图版”的世界史。
“贝多利那”岩石地图墨线图
意大利布雷西亚的瓦尔卡莫尼卡的“贝多利那”岩石地图,约绘于公元年5世纪。
埃及用莎草纸做的尼罗河与红海间矿产地图,约绘于公元前1300年
大英博物馆中展出的两河流域泥板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