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顾：说比喻之四：本体和喻体可以“多对多”

比喻是“由此及彼”的表达手段。目的是描写（或说明）甲事物，但并不直接描写（或说明）它，而是拉乙事物过来帮忙，借后者之力来完成表达。这么做并非是纯粹语言上的耍花样，思维上的多此一举，而恰恰符合着人类拓展见识的基本模式：通过旧物来了解新事，通过熟悉来了解陌生，通过具象来了解抽象，通过实体来了解空灵……所以比喻的做法，不外乎取近比远，取亲比疏，取事比意，取物比情……

从积极一面看，比喻无疑提高了表达的效率，也让难于言传的事物有了言传的可能；文艺的角度观察，比喻提升了语言的魅力，展示了作家思维的活跃度、跳跃性和丰富的想象力，赋予表达以言简意深、言短意永的特质。与此同时，反过来想，比喻的这些优势也同时包含着背离其初衷的“负面”作用：毕竟是“由此及彼”，借乙说甲，而彼当然非此，甲也绝不是乙，所以比喻又天然存在着意义的不确定性。

心如止水

这人真是铁石心肠

以上是两个习见的比喻。仔细品味，发现其在不同的表达语境和上下文中，含义是有所不同的。“心如止水”，可喻内心平静不为外物所干扰，也可以喻内心绝望彻底的消沉；“铁石心肠”，可喻性情坚定，不受诱惑，也可喻寡恩少爱冷酷无情。孰是孰非，全看其用在何种场合，何种情景下。

一个比喻一经产生，在其原本想要传达的含义之外，似乎总能（虽然不是全部）找到一个与之相对（相反、相悖、相偏移、相远离）的其他含义，这就是比喻意义的不确定性。具体的应用场合、语境，以及所处文化背景的不同，是产生这种不确定性的外部因素，而比喻“由此及彼”的天然禀赋则是这种不确定性的内在动因。

钱钟书在《管锥编》中以“比喻有两柄”为喻，讨论了这个问题。（“两柄”本身就是一个比喻，用来比喻“比喻的意义不确定性”。柄就是把手。以自行车的车把来说，一左一右，方向相反。车把的相互作用决定了车子前行的方向。假如用车子的方向比喻“比喻的意旨”，则车把角力的胜负可以比喻“比喻的具体语境”。）钱钟书举“镜花水月”这个经典文学比喻来说明什么是“比喻的两柄”。在文学家或哲学家笔下，“镜花水月”有时用来喻指那些空灵而悠远的美妙景物或意境；有时又进一步引申出去，来比喻那些可望而不可及，虽然极美却终究无法实现的愿望；又进一步，还可以用来形容某种具有欺骗性、误导性的可怕幻象，一旦坠入其中，就会万劫不复……清代有部著名小说名“镜花缘”，显然取的就是这个比喻某个侧面的含义。

不确定的比喻意义会带来误解，误解为我们的语言表达带来了暧昧、两可和话里有话，言外有音。文学家希望依靠这种特质来扩充自己语言的丰富性，普通人则希望藉此学会旁敲侧击和内涵深沉。

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凤辣子（《红楼梦》，贾母介绍王熙凤）

用辣子（辣椒）来比喻王熙凤，含义显然是多样化的。在贾母口中，辣子的喻体可能指向了性情的豪爽、泼辣，言谈举止的步步争强，丝毫不让人。而在贾府其他人心目中，“辣子”当然也可以喻指人格的激烈、刻薄和凶狠。同一个词，在不同人口中说出，在不同人耳里听到，意思就可以截然不同。这是文学家的妙笔，一个精当的比喻，因为其意义的不确定性，有时候比冗长的描述更准确、更传神。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宋·秦观《鹊桥仙》词）

秦观的这个两个比喻本身其实是很普通，但放在全诗的语境中，水作为喻体，既可以取其柔，也可以取其流；梦作为喻体，既可以取其美，也可以取其幻，于是渲染出悲喜交织、真幻难分的复杂诗境，才能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样的名句来得顺畅自然、情真意切。

在比喻实践中，许多经典的喻体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独立的意象，可以任由使用者发挥。

破镜

昙花

破镜的比喻也有明确的“两柄”：重圆和难圆。“重”和“圆”的对立是确定的，至于“镜”具体用来比什么，则可以随意。“昙花一现”作为喻体，“绚烂”和“易逝”显然是其对立的“两柄”。与此类似，在“生如夏花”这样的比喻中，“夏花”作为喻体，拥有同样的对立的不确定性。

关羽、张飞，世之虎将

那男孩儿壮得像只小老虎

老头儿扑在金币上，像饥饿的老虎扑在婴儿上

那人就是个母老虎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虎作为极常见的喻体，在不同的语境中，其具体的含义却或褒或贬，各有不同。

从语言的准确性方面考虑，比喻意义的不确定显然是一种缺点，需要通过其他方面的努力来校正由比喻而产生的偏差。而在文艺上，不确定性不但不构成缺点，反而似乎正好是比喻魅力之所在。这种相互矛盾的特质既然无法截然从比喻身上剥离下来，在应用中当然也并不能予以消除，而是要明白其所处的具体语境和具体场合，妥善加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