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丝】漫说杜泽“不带”（杜泽灌肠）

原创： 杜洪莲 晚上八点 今天

漫说杜泽“不带”

杜 • 泽 • 灌 • 肠

明清之际，杜泽市作为衢州的三十九个大集市中的城北第一大集市，可谓人烟阜盛，车马喧阗，商贾辐辏，百货骈集。繁荣的商业让很多外地客商定居于此，也带来了各地的特色美食。于是乎，杜泽古镇五方杂处，杜泽老街美食荟萃。

时光流转，经过岁月考验一直流传至今的杜泽美食，还是名目繁多，比如杜泽灌肠（俗称“不带”）、杜泽桂花饼（空心饼）、杜泽馄饨（亦称扁食，即江西馄饨）、鸡子馃、毛豆腐夹烧饼、麻酥糖、牛皮糖等等，不胜枚举。其中最著名的当然莫过于杜泽灌肠了。

杜泽灌肠以猪肠为主要原料制作而成。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将米磨成浆，用食盐、生姜、茴香、桂皮、辣椒等调料磨碎调配好，灌入猪肠内煮制而成，称为 “浆不带”；另一种在浸过的糯米中加入各种调味料，直接灌入猪肠内煮制而成，称为 “糯米不带”。

古镇人一直以来就有在晌午时分吃点心的习惯。在众多的小吃之中，杜泽灌肠是最受欢迎的。每到晌午时分，“不带娘”们拎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不带桶”走街窜巷，“卖不带”“卖不带”的叫卖声便传遍了整个古镇。

镇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陆续从家里走了出来，围着“不带桶”不断挑挑拣拣。他们或者掏出几张毛票，或者舀了一筒米，来换取这让古镇人欲罢不能的美味。一会儿，“不带桶”就空了。而吃过了“不带”的人们，也就心满意足地继续他们的营生。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古镇的大街小巷上演，据说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了。

这种让人一吃就上瘾、任你以后走遍天涯海角都会心心念念永远难忘的美食，当地人都称之为“不带”，也有人写作“不断”“饽袋”之类，不一而足。

作为古镇本地人，又是语文老师，曾屡次被人问到“杜泽灌肠为什么叫‘不带’？‘不带’究竟应该怎么写才是正确的？”于是细细探究一番，发现所谓“不带”，不过是古镇人保留了隋唐之前的吴语“腹肠”两字的上古音罢了。

事实上,古人经常“腹”“肠”合称，用以指称人和动物吸收、消化食物的器官。《史记·滑稽列传》：“葬之於人腹肠。” 汉桓宽《盐铁论·结和》：“手足之勤，腹肠之养也；当世之务，后世之利也。”唐元稹《人道短》诗：“天遣食牛吞象充腹肠。”宋苏舜钦《舟中感怀寄馆中诸君》诗：“数事皆不能，徒只饱腹肠。”流传到现在的腹肠合称的成语也有不少，比如“鸡肠鼠腹、撑肠拄腹、蝉腹龟肠、草腹菜肠、腹热肠荒”之类。而杜泽灌肠正是用猪的肚肠灌进糯米或米浆制作而成的，被称作“不带”（腹肠）也就不足为奇了。

上古没有轻唇音F，它是由唇音B变化而来的。“腹”这个字，南方方言一般保留隋唐以前的上古音([bù]，读若“不”，入声）。古镇人也一样，称肚子为“不”（腹），属于典型的上古吴语语音。而吴语、闽语之外的地区在隋唐之后一般都转称“腹”为“肚”，于是就有了下面这个真实的笑话。据说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有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古镇老农民，有一次在上海亲戚家玩，忽然肚子疼痛异常，而亲戚又上班去了，只好一个人独自来到医院就医。急诊医生见他疼得一副呲牙裂嘴的样子，就连忙问他：“你哪里疼？”老农民皱着眉头说：“我‘不’疼。”医生就奇怪了：“你不疼为什么要来这里？”老农民着急了，指着自己的肚子连连地说：“我‘不’疼！‘不’疼！”医生就更奇怪了：这个病人明明很痛苦的样子，问他哪里疼，又连连说“不”疼，真是莫名其妙。于是又问了病人的籍贯，恰好这个医院里有个浙江衢州的医生，一问之下，才明白病人原来是肚子疼，不禁哑然失笑。

至于把“肠”读若“带”，也是保留了古音。上古没有舌上音知彻澄3母，中古的知彻澄3母，上古分别读作舌头音端透定3母。也就是说，“肠”子的声母CH在古代是发作D的，所以肠的中古音读作([drjang]。无论是廿里人把“腹肠”两字读若[bù][də],航埠人读若[bù][diang],还是杜泽人读若[bù][dai],声母都保留了古音。

而将普通话中的韵母ang音或an音发作ai音，在杜泽古镇的方言中是很常见的。以前古镇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动手做灌肠，所以就有“腹肠腹肠（不带不带），三斤米一灌（灌杜泽方言读若guai，去声）”这样的俚语，即为将普通话灌[guan]字的韵母an音发作ai音之一例。又如阉鸡的阉[yan],古镇方言读若([dai]，也是一例。如此，古镇人将肠([chang]读作[dai]，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行文至此，蓦然发觉时间已近中午，腹里已经开始叽里咕噜。于是赶紧打住，以便到楼下“土花灌肠”店里，称上一节红通通、香喷喷的“不带”，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上漂着红椒绿葱的正宗杜泽馄饨,好好地犒劳一下我那古镇人的“腹肠”！

作者：

浙江省衢州三中教师

“晚上八点”特约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