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赏月的风俗由来已久，中秋月圆之时，各家各户设香案，摆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月吃食，然后全家人围在案边赏月。此时，看到如此温馨景象的嫦娥会忆起与大羿的往事吗？

嫦娥是今天人们共知的月神，因为有了与神箭天神大羿的感情纠葛，嫦娥奔月成了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嫦娥为什么“偷吃”不死药？嫦娥“偷吃”灵药，绝不是“好奇心”“自私”之类轻描淡写的理由可以一笔带过的，嫦娥背约的动机对世人而言一直是个谜。大家将这当作既成事实来接受，甚至因为她已经被禁锢在永恒的孤独中而对她给予极大的宽宥和同情。可是归根结底，世人还是认为嫦娥做错了，她“偷”了灵药中不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如果不是因为她颜值高，说不定她早就被我们的文化大卸八块了，改判终身监禁算是轻的。总之，她活该坐牢。

羿无助地看着妻子嫦娥飞向月宫

当真如此吗？

其实，嫦娥与大羿的感情并不是诗人想象的那么融洽，中间还发生过“第三者”介入的小插曲。我们可以感觉到嫦娥对大羿，有一种很强烈的怨愤情绪。这种怨愤的基础是什么？是大羿剥夺了嫦娥原来所拥有的东西。首先是神籍，其次，如果大羿出轨在先的话，还有爱情。

嫦娥的怨愤有多深？那要看嫦娥对原本拥有的东西有多珍视。

先说说大羿搞婚外情这件“ 莫须有”的事。任何一个能够理解“ 郎才女貌”这种中国传统婚姻模式的人都知道，这种婚姻的基础是爱情，一旦爱情被亵渎，带给对方的打击不说致命，至少可以用振聋发聩来形容。就算嫦娥是女神，也不能例外。嫦娥珍视爱情，所以她恨。嫦娥的幽怨，从得知大羿移情别恋之时起就已经生根，并逐渐发芽、壮大。

所以情感逻辑是这样的：如果爱，请深爱；如果恨，你去死。再来说被革除神籍这件事。

这件事对于嫦娥的震撼，不啻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一般人可能认为，相爱的人能够相守就好了，何必追求上天呢？这是不理解“神籍”在嫦娥心目中占据了多么重要的地位。嫦娥是要爱情的，但嫦娥更要自由，要自我，她不愿做他人的附庸，她对自己有着明晰的定位，她要一份独特的存在感。我们不知道嫦娥在下凡以前做过什么工作（主某某之神），至少，“一个天神”是她自我认同的身份，是过往千万年来她对自己的定位。现在，因为受大羿的连累，她丧失了这个身份，她在神界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又不愿意融入下界的生活……身份焦虑引发了她更深的怨愤。

所以大羿去昆仑山，可以视为挽回爱情之旅，但更应该视为赎罪之旅。他的“罪”是他弄丢了嫦娥作为一个天神的权利。我们可以看到，在那个男女神刚刚交接了权杖不久的过渡时代，女神还远不是男神的附庸，不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一套，丈夫弄丢了妻子的东西，双方都不认为可以算了拉倒，肇事者一定要赔，要找补，否则性别的天平就会倾斜，男神好不容易取得的一点优势地位就会在瞬间丧失。

所以，不是爱情，而是抚镇怀柔之类更加现实、更加刺刀见红的因素，才是驱使大羿踏上艰险的求药之路的最大内驱力。

药取回来，嫦娥的怨愤消失了吗？没有。换了别的女神，可能原谅就原谅了，翻篇儿就翻篇儿了，但嫦娥不是别人。她是特立独行的，就算没有洛神这档子事，她想重归神界、彰显自我独特性的愿望，也远远强于保住爱情。

嫦娥任性，可以为了自我实现抛弃一切。

幸亏有这个久经变更却仍旧保留了核心因素的上古神话，我们才得以一窥那个遥远的天神时代中，男神与女神各自更真实的内心世界。说到这里，你还认为嫦娥是在“偷药”吗？我想，嫦娥自己一定不这么看。她是在光明正大地“拿”回自己的东西。很有可能，她不是出于好奇拿自己当小白鼠试验药物剂量，她也不是吃货吃滑了嘴搂不住咀嚼冲动，她就是故意的！一人份的灵药吃了可以“不死”，但“不死”距离她的目标还差一半。只有吃掉全部两人份的灵药，她才能正本清源、重归神谱。

她不是没有挣扎过，药拿回来多久，她就思想斗争了多久。可是大羿偏偏将那么大的一个诱惑放在她眼前却不解决，简直是成心不让她安宁。她“正确的”未来就在那里招手，她受不了了。背叛的机会完全是大羿自己送上门的，嫦娥唯一做的事，就是听从了内心的召唤。

嫦娥吃药后飞向月宫，与其说是她在惊惧悔怕之后的自我放逐，不如认为她一开始就做出了这样的自主选择。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不可能得到众神的理解，所以，抢在被嘲笑被批判之前，她先自绝于神界。

独居广寒宫的高冷女神嫦娥 七小 绘

所以我才说，嫦娥的孤独，是一种彻底的大孤独，有一种为了强调自我存在的独特性而不惜与一切反目的决绝。嫦娥的选择，是这个孤傲的女神在女神末世时代的一种顶天立地的大姿态，惊心动魄，值得大悲悯。

严歌苓的小说《天浴》里写了一个为了返城使尽肉体武器最后甚至丢掉性命的知青文秀，我们可以感受到她重归旧我的内驱力有多么强大，简直佛来斩佛，魔来斩魔。置换到嫦娥身上，她的愿望之强烈肯定十倍百倍于文秀，因为她不是从牧场到城市的跨地域回归，她是从人到神的跨界回归。对这惊天动地的精神力量，我们就算不能完全感受和理解，至少应该满怀敬畏。

嫦娥奔月（汉画像石，河南南阳）

打捞口承神话长河中的吉光片羽，人们隐约记得常娥与月亮有一点关系，甚至有人记得，常娥是月亮女神。那么问题来了：常娥跟月亮的这种关系是怎么来的呢？意义之链早已丢失，人们要做的，就是重建这种关联。可是，重建谈何容易？任何神话元素的固定都需要经过千锤百炼。

原始仙话的兴起，给了人们重建月亮女神神话的捷径。于是，通过服药飞升这个喜大普奔、美丽残酷、令人窒息的情节，嫦娥顺利地解决了名实关联的问题，重新坐稳了月亮女神的位置。虽然，这次回来的，不再是当年那个温柔慈祥、俯瞰众生的月母，而是一个崭新的、个性孤傲飞扬、任性而忧郁的文艺女神，一个更适合成为骚人墨客抒情、嗟叹、献祭、敬酒对象的“ 有故事的神”。

嫦娥像（明代，佚名)

这真是一个悲怆的故事。通过服药飞升重归月宫，嫦娥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的宿命。

关于嫦娥飞升前后，还有两个插曲应该提一下。《搜神记》说，嫦娥在偷到药之后心里不踏实，去找巫师有黄问卜。有黄占出个吉兆，说不要害怕，以后就有你的好日子（“毋恐毋惊，后且大昌”），于是嫦娥这才下定决心服药飞升。

然后呢？然后她就到了月宫，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动物癞蛤蟆。《初学记》说嫦娥“托身于月，是为蟾蜍，而为月精”，点明蟾蜍不是月宫宠物，而是月亮女神的正身。蟾蜍在月宫干吗呢？捣药，卖苦力，赎罪。这就是所谓的好日子，正好与她之前拥有的完全相反。这残酷的玩笑大概也算春秋笔法吧，咱们的文化拐着弯儿埋汰人的传统倒是向来都很强大的。

蟾蜍玉兔捣药图（汉画像石，嘉祥宋山祠堂）

占卜的情节应该是后来增补的。从卜辞的风格来看，显然比甲骨文要晚近得多。考虑到殷商也源出东夷，我们可以认为这一情节产生在商朝之后，就其四言风格而言，可能也不早于《诗经》时代。我一直好奇加入这个情节想说明什么问题。比如，表明卜师有黄对嫦娥的背弃行为看不过去、故意使坏么？或者强调老天的旨意果真如此，就是需要她“回”到月宫去，恢复蟾蜍的真身，成年累月地捣不死药，以此来彰显月亮神话的本义（不死、繁殖）呢？

后来，约莫到了六朝前后，大概人们觉得嫦娥在月宫里劳改得差不多了，才渐渐让她直立起来，并恢复了美女之身，但终身监禁的惩罚仍不能解除。加上一帮文人反复咏叹、表达倾慕与同情，嫦娥就被塑造成了一位高冷、忧郁、哀愁的大美女神。

嫦娥回复人身之后，就不干捣药的体力活儿了，于是小白兔接力捣药，顺便充当嫦娥怀中的宠物。

最后，顺便说一句，奔月的神，其实还不止嫦娥一个。《说郛》引古文说有个叫结麟的是月精（月神），又说他是“奔月之仙”。可是后来月宫里却没他的动静，也没听说他与嫦娥帮爆发抢地盘大战之类的事件。现在我们已经不清楚结麟的具体事迹了，看起来他的故事有明显的仙话痕迹。但仙话跟仙话不同，有些仙话是黄冠们瞎编的，有些却有着神话残迹。所以也不知道结麟的原型会不会是上古某个不同族源的月亮神。

《诸神纪》

作者：严优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