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臣斌

乾道七年（1171）正月，上元节，南宋都城临安。街道两边全是灯，一眼望不到头，有兔灯、龙灯、鲤鱼跳龙门、招财进宝灯……有平面的，有单体的，有立体旋转的，发出“吱吱嘎嘎”的转动声。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潮，无论是官家还是百姓，人们似乎暂时忘却了一直堆积在心中的忧愁，兴奋地观看着、指点着、评论着。

这一年，辛弃疾从原籍山东来到临安担任司农寺主簿，和家人共同度过了春节。他的第一位夫人已经逝世，身边带着两个儿子。这一天，辛弃疾也走上了街头。一方面，他面对着璀璨花灯营造的一派欢乐、祥和景象，另一方面，他心头郁结着化不开的失落、惆怅，于是挥毫写下了《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上阕写灯，写光，写华美的街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有形，有声，有影；鱼群戏水，年丰有余，二龙戏珠，凤舞鸟翔，昼夜不停，通宵达旦。扎灯人手艺之精巧，匠心之独具，使一盏盏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游览者，让整座城市沉浸在灯的海洋之中。一个个专司给花灯加油的人，按照分工，殷勤照看，保证了灯光一直明亮着，闪耀不停。

下阕主要写人。观灯者们穿着漂亮的衣服，佩戴着美丽的饰件，结伴而行，丢下一路欢声笑语；人们身上缕缕浓郁的香气袭来，沁人心脾，让人陶醉……

辛弃疾写到这里，读者读到这里，似乎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就在词的最后，辛弃疾笔锋突转：“众里寻他千百度。”

词人为何丢下令人眼花缭乱的街景，丢下摩肩接踵的人群，专门去寻一个“他”？他所要寻的“他”究竟是谁？他寻到那个“他”了吗？

这些问号，使得这首词产生了无限的意蕴。

“灯火阑珊”与“东风夜放花千树”，是完全不同的色调，一暗一明，一幽一丽，一虚一实，一低沉一张扬，这首词的强大张力就在于此。

辛弃疾信步于街上，尽管眼睛里满是曼妙的灯彩，他的思绪却已经飞出了灯市，飞出了临安，飞到了北方，飞到了抗金一线。短暂的热闹繁华，难以让他真正高兴起来，他回想起了那个曾经热血沸腾、矢志报国的年轻的自己，他要在充满艰辛磨难的现实中，寻找到那个斗志不屈、铁骨铮铮的“他”。

也有评论者以屈原的思路来界定“那人”的身份。屈原在很多作品中赋予美人独特的寓意：明君。比如“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九章之六·思美人》），“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离骚》）。辛弃疾所找寻的“那人”与周围的“蛾儿雪柳”“笑语盈盈”格格不入，那是他理想的寄托，情怀的寓所，是他对人生意义的终极追求。

辛弃疾具有极其鲜明的双重身份，他是词坛上巅峰级的人物，又是家国情怀非常饱满、疆场建功无数的英雄。如果他不能拥有“文武双全”的桂冠，那么恐怕中国历史上没有人敢戴那顶帽子了。如果说“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主调是婉约、含蓄，那么他在66岁时写下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就是一片丹心，直抒胸臆了：“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浓浓爱国热情，殷殷报国之心，彪炳史册，光耀千古。

王国维先生在其关于做学问的“三重境界说”中，把“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列为最高境界，从做学问的角度，对辛词给予了至高无上的推崇。人生也是如此，路途漫漫，道阻且长，行者将至，为者常成，“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众里寻他，锲而不舍，必有所得。

声明：此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若有来源错误或者侵犯您的合法权益，您可通过邮箱与我们取得联系，我们将及时进行处理。邮箱地址：jpbl@jp.jiupainew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