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西班牙在殖民西属美洲过程中编制了一系列法律规范殖民活动，这些法律被简称为《西印度群岛法》。

该法包括指导殖民地城市规划与建设的条文，是通过归纳实践经验、借用相关理论、沿袭相关法律等方式拟定。这些条文与殖民地规划实践的相互影响关系是实践与理论的完美结合，值得研究。

文章概述《西印度群岛法》的各个版本，梳理城市规划条文的主要内容及其演进，并将其与西属美洲殖民地前后四个总督区首府的城市规划和建设实践相关联，探索西属美洲殖民地城市规划的总体特征，即务实与守法、共性与差异、秩序与灵活的复杂混合。

西属美洲总督区划分

总督区是西班牙在其美洲殖民地设立的最高等级行政单位。在长达300多年的美洲殖民活动中，以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与波旁王朝改朝换代的1700年为界分为两个阶段，几任西班牙国王在西属美洲先后共设立了四个总督区。此外，在总督区之下还设立了多个检审庭庭长辖区，以及数个名义上隶属总督区，但实际上可直接向西班牙王室上报的王国，如新西班牙总督区下的墨西哥王国、新加利西亚王国、新莱昂王国、新巴斯克王国、危地马拉王国；秘鲁总督区下的秘鲁王国、基多王国、新格拉纳达王国等。总督区首府、王国首都以及检审庭庭长辖区的中心所在地，后来成为独立后的拉美诸国的首都。

两版主要城市规划条文

西班牙不仅是所有欧洲殖民宗主国中唯一一个颁布了系统的殖民地法律的国家，也是最热衷于规划与建设殖民地城市的国家。其原因如下：

(1)西班牙人将城市等同于文明，希望通过城市这一媒介将本土文明模式复制到新占领土上，使原住民服从（西班牙）王室与教会权威（丽莎、斯蒂文，2016）。将城市与文明相关联源自于古希腊—罗马传统；通过建造城市来推动殖民进程、巩固殖民化成果，也是古希腊与古罗马在殖民地中海世界时的典型做法（Violich,1944）。

(2)由于西班牙具有“神秘主体”这一伊比利亚政治思想核心，城市被视为移植社会、政治与经济秩序6的工具；城市的形式是社会哲学的表现形式，建立城镇是使新占领土神圣化的一种礼拜仪式（贝瑟尔，1997）。新建城市的规则几何形态是出于政府对秩序与安定的需要，也表征着正在形成的西班牙帝国的统治意志（贝瑟尔，1997）。(3)西班牙人的身份认同来源于某一城市，而不像某些欧洲国家可能来源于某一省或国家，因为西班牙是一个城邦体制的国家，城市是地方政治权威的标志（丘达柯夫等，2016）。

《西印度群岛法》诸版中，与殖民地城市规划相关的主要有两个版本：(1)1523年版为初次法典化殖民地城市规划实践，虽然内容不够完善，但之后版本的基本内容都有涉及。其原始文件被保存在西班牙本土的塞维利亚未公开发行，仅抄送给殖民地的圣多明各，所以对实践未造成影响，只对1573年版的条文有影响（Mundigo and Crouch,1977）。(2)1573年版基本确立了殖民地规划导则，条文内容最完整，对后续实践影响最大。1680年卡洛斯二世版的4卷、9册当中有关城市规划的在第4册，在整合1573年版的基础上涉及了殖民地城市的城镇人口、市政工程、公共道路、客栈、商店、牧场等方面，但总体而言没有对1573年版进行实质性修订。

《西印度群岛法》中有关于城市规划的规定至少可追溯到两类思想与理论源头。其一是建筑师的理论，或者说是古希腊、古罗马时期形成的城市形态论（Crouch and Mundigo,1977）。成书于公元前30年的古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在15世纪时被意大利建筑师阿尔伯蒂重新“发现”（Crouch and Mundigo,1977），并于1485年以《建筑十书》（De Re Aedificatoria）为书名出版（Kinsbruner,2005），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建筑设计思想（Reps,1979）及城市规划理念产生较大影响。

1526年该书以Medidas del Romano为名被翻译为西班牙文出版，使西班牙人开始了解维特鲁威的思想（Kinsbruner,2005）。维特鲁威在书中关于建设新城时的选址、规划、街道甚至是建筑设计的论述，都影响了1573年版（Reps,1979；贝瑟尔，1997;Kinsbruner,2005）。例如，维特鲁威多次强调新建城市选址时要选择一个健康的环境，并详细阐述判断环境是否健康的标准（维特鲁威、罗兰，2012），与1573年版的条文类似。

不过1573年版还提到城市腹地要有充足的资源、原材料供应，这是维特鲁威不曾涉及的。又例如，维特鲁威对集市广场如何设计的说明，包括选址、广场的长宽比（3∶2）、周围要修建城市的主要公共建筑（如巴西利卡、国库、监狱、元老院）等（维特鲁威、罗兰，2012），也与1573年版十分相近（Crouch and Mundigo,1977）。所不同的仅是哪些主要公共建筑应该毗邻广场。

古罗马的军营城市作为一种规划原理，其研究专著于1555年出版，意大利原版被翻译为西班牙语并被出版则是在1579年（Reps,1979），很难说影响了最重要的1573年版规划条例。但军营城市作为一种实践曾在古罗马殖民整个地中海世界时在西班牙展开，后又通过影响西班牙中世纪的设防城堡与城市，将其传统潜在传承下来（Lemoine,2003;Burke,2021），间接影响了西班牙殖民地的城市规划。

其二是政治家、思想家的设想。西班牙本土理论家、著述甚丰的修士兼作家埃西梅尼斯10曾经撰写基督教百科全书——《基督教徒》。在1385～1386年写就的《基督教徒》第12卷被誉为西班牙本土最早的理想城市理论（Verdejo et al.,2007），是对一种理想社会及其相应的理想空间形态的描述，在这一点上他与亚里士多德的思路类似。埃西梅尼斯所构想的理想城市具有棋盘式路网，街区尺寸为1 000步，可能也影响了《西印度群岛法》的相关规定。此外，意大利政治思想家马基雅弗利在其1521年出版的《论军事艺术》一书当中记述了现代要塞的规划方法——要塞为矩形，核心要有一个广场，棋盘式路网（Reps,1979）。因为西班牙在北美殖民地建设的三类殖民定居点中有一类是军事型城镇，这些内容对规划条文的拟定可能也有影响。

但应明确的是，殖民美洲的西班牙人一方面是务实者，定居点的建设怎么实用怎么来，另一方面也基本不可能受过系统的城市规划与设计训练。这些思想与理论不会直接影响西属美洲殖民地定居点的规划，至多是通过影响规划条例的拟定而对殖民地定居点的建设形成间接影响（贝瑟尔，1997）。

城市规划案例分为欧洲本土案例与殖民地案例两种。其中本土案例对条例的影响又分直接与间接两种情况——《西印度群岛法》中的规划条文可能直接参考了法律成文前的西班牙本土城市规划案例（Reps,1979）；西班牙周边国家的规划案例则通过影响本土案例而间接影响《西印度群岛法》。在殖民地开展的规划案例则与各版规划条例则存在指导与潜在影响的关系。

(1）本土规划实践

公认影响了殖民地规划实践的西班牙本土的圣菲城，其修建时间恰巧与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同年，目的是为了庆祝西班牙攻陷北非摩尔人在西班牙最后的大本营格拉纳达。圣菲城具有明显的中心广场和棋盘式街道布局（莫里斯，2011），一方面可能受到了西班牙本土的中世纪设防城市的影响，而它们的建造模式又遵循古罗马军营城市（Lemoine,2003）；另一方面可能受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在法国南部与西班牙修建的巴斯蒂德式城镇（bastides）的影响（Reps,1979;Crouch and Mundigo,1977）。

巴斯蒂德式城镇通常是矩形的，以一个露天广场或公共广场为核心，周围是棋盘式路网构成的城市街区。西班牙本土修建的新城丰塞亚（Foncea）、雷亚尔港（Puerto Real）等都是巴斯蒂德式的城市。

(2）殖民地早期规划实践

1492年年底，哥伦布登陆今日多米尼克共和国和海地所在的岛屿，将其命名为西班牙岛。他在此建起欧洲人在新大陆的第一块定居点纳维达德（La Navidad），开启了美洲城市规划的纪元（Reps,1979），岛屿所在的加勒比海地区也成为西班牙美洲殖民地城市化的始发地（Bell and Ramón,2019）。因纳维达德被印第安人夷平，1493年他又建起第二个定居点拉伊莎贝拉（La Isabela）。1496年，哥伦布的兄弟在该岛上建立殖民定居点圣多明各。但这些在务实风格下修建的早期定居点都没有什么系统规划，更像是葡萄牙在非洲建起的贸易点（贝瑟尔，1997）。

1502年，西班牙殖民者奥万多重建被飓风摧毁的圣多明各，这是西半球第一座永久性的欧洲殖民城镇，也是西班牙在加勒比地区的首府。奥万多曾经去过圣菲城，所以大致能够确定圣多明各的规划仿效了圣菲城（Reps,1979）。

经过规划的圣多明各——城市核心为中心广场（朱明，2017），广场周围有主要市政建筑、有棋盘式路网，被城墙环绕——大体设立了其后西属美洲殖民城市的规划样板。

随着西班牙大规模殖民活动的展开，加勒比群岛地区陆续建立了其他定居点（莫里斯，2011）。这些定居点显示出正交的或棋盘式的城市格局的完备化过程，成为西属美洲城市规范化建设的基础（Rodriguez,2009）。如1511年的哈瓦那采用了半网格结构，1518年的巴拿马城以完整的正交模式规划，1519年的韦拉克鲁斯（Veracruz）是规整的矩形城市。

1523年的规划条例是对逐步完备的棋盘式规划模式的官方认可和法规体现（Lemoine,2003）。1523年以后建立起来的较重要的西属美洲城市有基多（1534）、利马（1535）、亚松森（1537）、波哥大（1538）、圣地亚哥（1541）等。这些城市在规划建设上虽未受1523年版约束，但它们影响了1573年版的内容修订与细化。

结论

在全球化的当今，中国正在开展国土空间规划创新性探索，同样没有既有的规划法规来指导实践；更有可能的是新的空间规划法从规划实践的积累当中凝聚、抽象而形成。

拉美300年殖民史中有超过300座城市被规划、新建，大量规划实践下形成了系统的城市规划条例，开辟了规划实践影响规划法规拟定的先河。

对这一史实和规划遗产进行历史诠释，可以对中国未来在探索拟定新规划法时提供有益借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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