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德）赫塔·米勒 张高 译来源：《文化娱乐》2010年第8期

我的祖父母有一个儿子，名叫梅斯。20世纪30年代，他被派往蒂米什瓦拉学习商业，以便接管家庭的谷物贸易和杂货店。学校里有很多第三帝国的老师，都是地地道道的纳粹。他本来应该被培养成一个商人，但实际上他基本上是作为一个纳粹被教导的——按计划被洗脑的结果。等他毕业的时候，梅兹已经成了一个狂热的纳粹分子，整个人都变了。他整天喊着反犹口号，恶心得像个傻逼。我爷爷骂了他好几次:他的全部财产都是靠和犹太商业伙伴一起积累的商业信用。这些话没用的时候，我爷爷打了梅斯几巴掌。但是年轻人的理性早就被抹杀了。他成了村里的大思想家，欺负那些逃离前线的人。梅兹本在罗马尼亚军队里有一份文案工作。但他感受到了将理论付诸实践的强烈冲动，于是自告奋勇加入党卫军，要求被派往前线。几个月后，他回国结婚。也许他在前线听到和听到的无数暴行让他清醒了。他通过一个自古以来就有效的神奇规则逃离了战场几天。这个神奇的规则就是婚假。

我奶奶在抽屉里放着她儿子梅兹的两张照片:一张是结婚照，另一张是遗照。婚纱照中，新娘是白人，比他高一拳，看上去瘦瘦的，神情肃穆——像石膏圣母。

她头上戴着蜡花环，就像白雪覆盖的树叶。梅斯在她旁边穿着他的纳粹制服，不像她的丈夫，而像一名士兵；不像新郎，像保镖。他回到一线不久，照片就发了。这个可怜的士兵被一枚地雷炸成了碎片。肖像有手掌大小，一小片灰色的人类遗骸堆在一片黑色的田野中间，看起来像是放在一块白布上。相比于黑场，白布看起来小如儿童手绢，像一个中间印有奇怪图案的白色小方块。对我奶奶来说，这张照片也是一个混合体:白手帕上死去的纳粹仍然是她记忆中活着的儿子。我奶奶一生都把这幅有双重含义的画保存在祈祷书里。她每天都祈祷，祈祷几乎肯定有双重含义。自从意识到我亲爱的儿子突然变成了一个狂热的纳粹，这些祈祷是关于请求上帝在爱他的儿子和原谅纳粹之间取得平衡。

我的祖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是一名士兵。他经常痛苦地谈论他的儿子梅斯。他说:“唉，当旗帜开始飘扬时，人们的理性不知不觉地滑入了号角。”这个警告在下面的集中规则里还是应验了，我深有体会。每天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投机者，不知不觉就把心思塞进了扩音器。这个喇叭，我不吹。

我的笔记:德国女作家、诗人赫塔·米勒(herta mueller)，1953年8月17日出生于罗马尼亚西部蒂米什县的小镇尼基多夫。她的作品政治性很强，像《呼吸的钟摆》，描写二战后德国人在苏联战俘营的生活。2009年10月8日，她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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