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唐·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沈。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李商隐的诗,总给人一种秾丽、晦涩、迷幻、支离、丰富、内向的感觉。
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十二》评道:“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算是一句最恰当的方家之论。大意是说诗人都喜欢李商隐的诗都说好,但是没有人作出唯一正确的解读。
同理,对此诗的解读历来也是各执一词、莫衷一是,有讽刺、怀人、悼亡、自伤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的说法,恰如一句歌词所唱的那样:“是谁出的题目怎么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这首诗字面意思很浅显,也就是说嫦娥奔月之后的生活华美但孤寂,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家生活表象之后,嫦娥应该后悔偷了灵药,如今的深深寂寞的生活也许不是她当初想要的生活吧。
至于这首诗是否映射谁还是自我感伤?依在下愚见,这应该与李商隐的一段感情轶事有关,那就是李商隐与宋华阳之间的那段情深缘浅的感情瓜葛。且听不负责是非对错的管中窥豹的分解:

宋华阳原是宫内侍候公主的宫女,后来因随公主入道做了女道士,而青年时期的李商隐也在玉阳山修习道术,据说与之发生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当终于不了了之。这段故事可是有诗为证的,他写了《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这样两首诗作,甚至有人认为他写的许多《无题》之作也与之有关。兹将《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一诗摘录如下:
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
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这首诗基本认定是为宋华阳姊妹所作,这首诗的首句中的“偷桃”是指东方朔三偷王母禁桃的典故,而至于“窃药”明显的是指嫦娥的故事了。而诗人与宋华阳彼此之间有些不愉快的摩擦,因故离开了玉阳山放弃了修道之途,最终渐行渐远、分道扬镳。
所谓“恋恋不忘,必有回响”乃人之常情,而“一别两宽,各自生欢”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此的洒脱的。
而李商隐对宋华阳的感情无疑属于前者。

把这首诗与《嫦娥》两相对照,同样是写月夜,同样与嫦娥奔月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款曲。据此揣测,《嫦娥》一诗当与诗人和宋华阳故事有着草蛇灰蛛丝马迹的牵连,这样一来,对后两句的解读也许更接近诗人的本意。
写诗本来就是很私人化的表达,尤其对李商隐更是如此。在境类心通的语境下,在下对最后两句诗的理解是:表面上是写嫦娥后悔偷了灵药之后的那种深深寂寞生活,暗里是指宋华阳与诗人别后执着于修仙之道这样孤寂的生活隐隐有后悔之意,更深处也许表达的是诗人自己对这种“爱别离”之后的深深追悔自责之情。
宋华阳一直是李商隐心中的珍爱,虽然无法再续情缘,但据说晚年的李商隐还曾设法要在长安城和宋华阳再见一面。
也许终归大概是没有见面吧,所以诗人写了这首模棱两可的《嫦娥》一诗来凭吊这段逝去的情感吧。

“嫦娥应悔偷灵药”是一个典故,传说嫦娥是后羿的媳妇儿,后羿从西王母那儿求得了两颗长生不老药,准备与嫦娥做一对长命夫妻,谁知道嫦娥这小妮子,趁着后羿不在家,一个人独吞了灵药,变成了仙女,飞向月宫。从此也开始了悲催之路,因为月宫中只有一个兔子在捣药,嫦娥唯一派遣寂寞的方式,就是趁兔兔睡着了,玩玩捣药棒。

李白有一首《把酒问月》,如果你读过这首诗,就特别好理解李商隐的《嫦娥》。
李白在诗中说“嫦娥孤栖与谁邻”,李商隐说“嫦娥应悔偷灵药”。你看,这两句诗联系起来,就特别想两个好朋友的对话。
李白几杯酒下肚,有点微醺,于是举起酒杯问:嫦娥孤孤单单一个人,有谁与她谈谈心呢?
这时李商隐也站起来,端起酒杯一口闷掉,解答道:呵,傻老娘们儿,后悔了吧!

嫦娥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闺房内,烛光暗淡,云母屏风上笼罩着一层烛影,天上的银河和晨星,也渐渐消失。
这说明天将拂晓,而闺房中的女子还未成眠,这又是一个不眠夜,为什么不眠?
李商隐没有对主人公作任何描写,而是通过屏风上的残烛,青天上的星月,用环境渲染气氛,把孤寂凄冷的情绪推向极致。一开始,还有银河、晨星相伴,如今连它们都离开了自己,更显得寂寥落寞。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在漫漫长夜中,主人公看到了明月,自然勾起了对嫦娥的想象。她在想,月宫中的嫦娥仙子,不跟我现在的处境一模一样吗,大家都是寂寞的女人。
想必嫦娥仙子十分后悔当初偷吃了灵药,否则日夜与爱人厮守,怎么不好过如今,年年夜夜只能对着碧海青天,难以排遣寂寞。
“应悔”,是同病相怜,正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寂寞,对嫦娥生出了同情,说是同情嫦娥,实际上是同情自己的境遇啊。

至于诗中所写的这位女子是谁,诗人没说,我也不知道。这首诗到底是表达什么呢,历来众说纷纭,跟你说吧,李商隐的诗读起来很烦,老是让人猜来猜去,还没个定论,像他那首《锦瑟》,人们猜了几千年,没人说得清,我也不想跟这儿瞎猜。
但是谁叫他把诗写得那么美,要不然我才不读呢!

